踏著緩慢的步伐,我走向海邊。
學校靠海,這對我而言是一件莫大的欣喜。
不論時間多晚,心情好或是不好,只要興致一起我就會跑來看海。看海浪繾綣,風大時不斷拍打翻飛。
仰頭一看,水藍色的天空飄著幾抹雲絮,雲朵像浪花一樣,在天空這片大海裡捲湧。天空像海,海像天空,海天遼闊,這是一副如何的景象,一直深深感動著我。
我極愛海。
愛極了一望無垠的大海與無際的天空。
我站在岸邊,深深吸氣,胸臆間充斥了鹹鹹的、帶有一股淡淡腥羶的海水味道,原先心頭的窒悶、肺葉間殘存的城市煙硝全都沖淡殆盡。
想起方才逃難般的行徑,不由得一陣苦笑。
我在房間裡與一心想強拉我去聯誼的夏美周旋了好長一段時間,耗費了我很大的精力。
「妳都已經有男朋友了,幹麻還要去聯誼?」我撇撇嘴,手中忙著整理衣櫃,一邊轉過頭回絕。
「所以說主角是妳們啊,我只是去陪襯的而已。」夏美斜倚在門板上,拿著一包零食,邊吃邊說服我。
「我們?妳還找了誰去嗎?允荷?」我偏著頭問道。
她不以為然地說:「妳覺得有可能嗎?我不想可被她爸媽殺了。」
「不然呢?」想不出來她還會找誰一起去。
「幾個校外的朋友。」她回應,「好啦,一起去嘛,可以交個朋友啊。」
我瞥了她一眼,「不要。」
「快點啦,別害羞,有事我會罩妳的。」
「不要!我等一下還要打工。」
「可以請假啊,妳老闆人那麼好,隨便掰個感冒的理由就可以了。」夏美連請假的理由都幫我想好了。
「不行啦!」這種理由太不可信,如果我真的用了,豈不是之後將近一星期的時間都必須得假裝感冒?!
「行啦。妳不好意思請假?我幫妳請。」她作勢要拿出手機打電話。
「不行!」我趕忙上前搶下手機,「拜託,半個小時候我就要去上班了,別這樣。」突然覺得好想哭。
最後,我是以逃難的心情逃跑出來。
好無力。
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再看一眼湛藍的大海。
該回去了,已接近上班時間。
五點整,我準時出現在自助餐店裡,動作迅速地換上橘色圍裙,綁上同樣色系的頭巾。
店裡一天分成兩個營業時段,一是中午,從上午十點半到下午一點半,另一時段是傍晚五點半到七點半。雖然如此,我們在營業前半個小時就要上班,打點店裡。
在這半個小時之內,我和另一個外送工讀生必須合力掃地、拖地,整理店內環境,幫老闆跟老闆娘炒菜端鐵盤等。通常在我們到店裡之前,老闆就已經將菜切洗乾淨,大飯鍋裡也早已煮好熱騰騰的白飯。大部分的事情老闆都做好了,我們要做的事情並不多。
拖完地,我將拖把拿到店外牆腳的水龍頭清洗。時間接近五點半,陸續有客人上門。
將拖把擰乾,我用肥皂仔細的將手洗淨,走回店裡。
老闆娘正在接一通外送電話,我走近她身邊,探頭看她在白色便條紙上寫下的菜單──雞排便當五個,鱈魚七個,炸雞腿七個,滷雞腿六個。總共二十五個便當。
我轉身走到通往內部廚房的門口,往內大喊:「老闆,要炸五個雞排,七個鱈魚,六個雞腿。」
聽見裡頭傳來回應,我回店前,老闆娘動作熟練的拿起一個又一個便當盒添上白飯。我也上前幫忙。
老闆從裡面端出一個大鐵盤,上面盛滿油炸物。他將鐵盤放在料理台上,用衣袖抹去額頭的汗珠,隨即又往廚房裡走。
我用夾子夾起一塊雞排,放在便當白飯上,闔上後綁上橡皮筋。外送工讀生站在收銀台旁,接另一通外送電話。
一個客人走進店裡,我看他拿起疊在一旁的餐盤,逕自往堆滿不同菜色的自助餐檯前夾菜。
自助餐店的運作一直是這樣的。內用或外帶的客人,如果是選擇自助式的,皆以稱重為主;若是選擇直接叫便當的,則是一律五十五元。打來店裡要求外送的便當十個以上才會幫忙外送,而這通常只有公司行號或者工廠之類的才會來電,當然,偶爾也會接到我們學校的外送訂單,大多是老師或教官,也會有辦社團活動的學生。
我開始夾鱈魚時,內用的客人走到收銀台來,將餐盤上到秤重機上。
他說他要大碗的飯。
我按了幾個按鍵,在餐盤上添了一大碗飯,跟他收四十七元。
我繼續在便當內放入油炸物,夾完炸的,我抱起六盒便當往收銀台後面走。
收銀台後方放置的小桌子是專門上滷類食物的,滷雞腿控肉什麼的全都放在那張桌子上的滷鍋中。
外送工讀生跑過來,將便當裝進大塑膠袋裡。
她和我是同校的學生,和她一起打工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平時沒什麼機會說話,算不上很熟,有時下班後會一起去吃點東西。我只知道她叫阿芳,幼保科的,本身就是後龍人,熟悉這裡的每一條街巷。
有空閒時,她會主動湊過來跟我聊天,話題大都圍繞著店裡的工作,例如看到哪個客人長得還不錯啦,外送時哪家公司的主管看起來好機車。有時也會出現學校的話題,大多都在抱怨。
「我去外送囉。」我們合力把便當提到機車後座的籃子裡。她發動機車,朝我揮手。
「小心一點喔。」我點點頭,目送她離開後走回店裡。
方才的客人走了,又來了更多飢腸轆轆的食客。
我從廚房提來一空水桶和濕抹布,匆匆收拾餐桌上的狼藉,又回到收銀台幫忙結帳。
老闆娘跑到廚房裡頭炒菜,老闆仍然忙著炸肉,店前只剩下我一個人照應著。
忙死了。
將餐檯上一盤空了的鐵盤收進廚房流理台,我還來不及端出剛炒好的高麗菜,外頭已有人往裡面大喊結帳。
我跑出去,邊動作邊道歉,「很抱歉,總共是四十九元。」
客人笑說:「生意很好喔。」
我勉強扯出笑容。
是啊,生意真的很好呢,都快忙不過來了。
轉念一想,就因為生意好,老闆才有能力僱用工讀生,付我薪水啊。這麼想,肌肉酸痛、所有的勞累都不算什麼了。
我樂於忙碌的生活,寧可忙碌也不願閒閒沒事的呆在宿舍裡,再者,許多人連工作都沒有,而我至少還有一個打工的機會。
阿芳回來了。我請她幫忙站櫃檯,隨後提著水桶和抹布穿梭在每一張佈滿狼籍的餐桌間。
瞥見角落一張餐桌,男孩獨自在店裡用餐。我看過他幾次,對他有些印象。
在自助餐店裡打工久了,看客人來來去去,對於一些常客的臉孔多少會有點記憶。適時的在結帳時跟他們聊些話,記得一些常客固定會點的菜,我懂得將自己的印象轉化為做生意的小技巧。一個人在這裡生活,無論如何都需要一點錢。
他用餐很緩慢,每吃ㄧ口飯好想都咀嚼很久,走起路來也一副慢條斯里的樣子,跟大多匆匆來去的顧客不一樣,使我對他產生特別的印象。
他並不常光顧,有時連續幾天出現在店裡,然後突然消失好一陣子,等到我以為他不會再來時,卻又突然出現。
他的目光對上我的,我驚慌的移開視線,慌亂躲回收銀台後方。
「怎麼了?」阿芳問。
沒事。我搖頭。
被發現我在偷看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看向店外,想裝作若無其事,卻意外看見夏美和允荷在店門外徘徊的身影。
「妳們怎麼會一起出現在這裡?」夏美不是跑去聯誼嗎?
依照她熱情開朗的性格,活動是不可能這麼早就結束的。說得更明白點,她是一個愛熱鬧的傢伙。
「因為妳沒來啊,害得我沒心情。」夏美繃著一張臉,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樣,看得我有些緊張。
「可是我要打工啊,妳又不是沒看見店裡很忙,我走不開。」我連忙解釋。
「騙妳的啦,不是妳的關係。」
「害我緊張了一下。」我作勢拍拍胸口。
「小雅,妳真的很容易受騙耶。」允荷莞薾,「等妳下班去我家喔。」
「嗯。好啊。」我偷偷瞄向男孩坐的角落。
他已經走了啊。
我突然感到有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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