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我對於忙碌、極大壓力的研究所生活,有了疲乏的感覺。從前有興趣卻不會去讀的書,與有興趣會馬上找來讀的書,現在僅只剩下前者在我的書櫃裡佔了多數,後者只有在學期末或學期初較有空檔的兩三天才有機會能夠摸到。

找到這樣的機會,我匆匆去圖書館借了廖鴻基的《漂島》,會讀這本書的主要原因在於,陸地上的一切都讓我感到有些難以喘息,我想藉由閱讀海洋文學的作品,讓自己沉浸在作者所書寫的鹹鹹海風裡,逃避一下研討會的追趕、上台報告的迫切。

幾年前讀過廖鴻基的《領土出航》,與這本書相同的是,作者都搭乘遠洋船出海,不同處在於《漂島》的出航、出版較早,且無《領土出航》中占據篇幅的美麗圖片,更重要的是,作者所搭乘的是遠洋漁船。

夢的描述

全本書總共分成了15個篇章,每篇章並不都在講述同一主題的事物,往往是不同的主題內容構成一個章節,空一行即換寫一件事情,但每篇文章裡(扣除第一篇與最後一篇)都有作者記下自己在船上所做的每個夢境。

夢境是跳躍的,是不合乎現實常理的,在海上所做的每個夢,除了反映出作者的潛意識之外,也與船隻在航行途中的搖晃密切相關。隨意舉例:

夢見回到老家。拉開大片玻璃格子拉門,通道左右各是一間漆著咖啡色亮光漆的木板通鋪,左手邊父母睡的這間通鋪上擺著一台四腳長條箱子狀的老式真空管電唱機,房間裡沒人,但唱盤轉著,義大利男高音激昂唱著:「山大路去呀(夏日裡過海洋)……」

突然想喝咖啡,到處找不到咖啡機,找不到糖罐和奶精,心裡焦慮……

夢見辦活動,因為沒地方睡,大家擠在一間只有屋頂沒有屋壁的水泥地板上睡。地板又濕又髒,一陣陣臭腥味瀰漫。(頁34)

上數皆來自同一段敘述,夢的內容跳躍,都很短暫,但每一個夢境都反映著作者心裡可能有的情緒。

夢的敘述在書中從第二篇開始出現,夢的內容卻是從出航前一天開始書寫,且每段夢境的書寫,在篇幅裡都用標楷體標示,顯示出了與現實的不同,以及與現實的相互呼應。

紀錄的書寫

此書書寫二○○一年十二月至二○○二年二月,作者跟隨遠洋漁船出航的歷程,在書寫此書之前,作者所從事的是鯨豚調查紀錄。可能部分出於此緣故,亦有可能是初次搭乘遠洋漁船出航,對於航行於海上的日子中,所見到的鯨魚、海豚,甚至是信天翁、不知名的海鳥,作者皆有不少篇幅的描寫。

鯨豚的篇幅倒還少,可能出於無法仔細觀察的緣故,沒有過多的細節描寫;在海鳥的部分,則因獨自在艙房等地方,能夠仔細且長時間的寫下海鳥的外表、搶食魷魚的激烈戰況。

除了寫下鳥類的活動與品種,偶爾亦寫下了航程中的經緯度與船速。

從此船到彼船

從高雄前鎮漁港出發,行經中國海、穿越麻六甲海峽、跨過赤道、斜越印度洋、旁過好望角、橫渡南大西洋、在阿根廷漁場停留十四天,返頭再橫越南大西洋於南非開普敦上岸。

六十二天、一萬四千浬的航行,作者總共搭乘了三艘不同的遠洋船,第一艘從高雄前鎮漁港開始至阿根廷魷釣漁場,是遵守工作紀律、謹慎的楊船長所帶領,占了整本書大半的篇幅;第二艘為阿根廷魷釣漁場的作業船,忙碌的魷釣作業,大概無法使廖鴻基能夠與顏船長、船員長時間談話;第三艘為凍船(漁獲專用搬運船),從阿根廷魷釣場至南非開普敦,隨和、帥氣的高船長用力握住作者的手說:「歡迎!歡迎!我是你的讀者。」(194)

作者所乘的三艘船,不同的船長不同的行事風格,可以從中窺見每艘船裡不同的氛圍,好比一般人常說的:看一個人的房間就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當海洋收納了一個人,海洋也囚禁了這個人。(231)

 人是陸地上的生物。遠洋船上的人長期生活在船上、海上,在海上生活的時間比在陸地還長,《漂島》說出了在海上工作的人內心的心情,陸地的變化之快,是海上工作者所無法適應、無法跟上腳步的。

在國外,船員是被受尊敬的職業,在台灣,卻是不得已、在陸地生活不下去,才到海上討生活;台灣的魷魚漁獲量名列全球,這樣的成就背後是血、是汗、是咬著牙拼出來的......作者將這些長期以來被忽視的問題全攤在讀者的眼前。

台灣是海島,眼睛卻只朝向陸地,幾乎從未看過海洋。

航海是一場逃離,陷落之後,再掙扎著回來的過程。(277)

海洋文學在文壇上雖是少數,卻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

 除了廖鴻基之外,雨紻讀得最多的海洋文學作品是夏曼‧藍波安的作品。前者記述海上工作者,後者呈現魚與自然、蘭嶼與海洋,用不同的角度與身分去書寫大海。

作者在踏回陸地的幾天前,腦海中只有一長串又亦長串的數字在計算著,船的每節時速、距離陸地還有多少浬、此刻的經緯度,以及再多熬幾天才能夠回到陸上。長串數字雖沒有寫出來,然而卻可以從作者自身的描述中感覺到他渴望陸地。

 航海是一場逃離,逃離陸地,遠離的同時卻又想念,回到陸地卻又在逃回海上。海上工作者是如此,我想,廖鴻基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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